在我这个年龄谈死亡就像和一个三岁小孩儿谈微积分一样不知所云,之所以还要写是因为在读完《战争与和平》之后这个话题就一直萦绕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所以就还是把现在的想法记录下来,让未来的自己嘲笑一下二十多岁的我有多幼稚。
战场恐怕是死神最猖狂的舞台,人类的生命不断缩小缩小变成像蚂蚁一般游走,而死神就在上面随机的踩踏,那些消逝的生命只剩下统计学上的意义。这场战役打得惨烈,俄军伤亡四千法军伤亡一千,那场战役俄军大胜只用两百人的代价就消灭了法军三千人。在战争这个宏图下,我们似乎无法也不需要聚焦到那数字背后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可是如果我们一旦看到了生命本身,死亡就会不断扩大扩大直到仿佛某一个人的死亡就是世界的尽头。
在所有的死亡中,最令我最心痛的是小彼嘉之死。一颗子弹横穿额头死的毫不拖泥带水。他还是个孩子啊!在我印象中整部小说最明亮的一个场景就是小彼嘉追着姐姐娜塔莎跑来跑去,没有来由的笑个不停。然而战争开始后他一门心思要保卫祖国,我和他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一样都好想阻止他,但是也都知道拦不住。从他在战场上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必死无疑,哪里有危险就去哪里,永远都选择离死亡最近的那条捷径。他装成一副大人模样无所畏惧,生怕别人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可是他那么善良那么天真,只有孩子的心才能那么纯净啊!
我吃惯甜的东西。非常出色的葡萄干,你们全拿去吧!
这是他死前那一晚同战友们和一个法国战俘小鼓手说的话。第二天的战役我觉得毫无意义,法军大势已去只有不断的逃命,打不打根本对局势没有任何作用。可是彼嘉却把它当作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哪里有枪声就朝那里狂奔。他手中的那把刚开封的刀还没用就已经跌落在地,只映着它主人的尸体。杰尼索夫发出类似犬吠的哭声。我反复把这一段读了三遍才肯相信他真的死了。
其实托尔斯泰对彼嘉还是偏爱的,给了他个干净利落。安德烈公爵的死却拖了几百页。 那一场会战确是惨烈至极,仅仅是一个炮台周围就死了几万人,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去攻炮台,三次落入法军手中又三次被俄军夺回。在这场会展中安德烈的死却像个玩笑。他只是带着他的后备团坐在那儿等着上战场就被流弹击中腹部。垂死之际他看到了身边同样受了重伤的世仇,那一刻他竟然也为他流下了同情和爱的泪水。我以为他死定了,一百页之后,他又阴差阳错出现在了他至爱的娜塔莎家中。他重伤痛苦不堪无法动弹,思维却出奇的活跃,他说他体会到了另一种爱,那种爱是心灵的本质,不分对象,让他爱娜塔莎,爱仇敌,爱所有人,也带来超越之前所有爱的快乐。娜塔莎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在炮火声中他们互相诉说着无尽的爱情,所有的误会被解除,我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了。然而一百页之后,他又变得平静而陌生。在他那冰冷的含有敌意的眼神里,有一种使活人害怕、同人世疏远的神色。
安德烈公爵不仅知道自己要死,而且感觉到正在死去,已经死了一半。他有一种超脱尘世、轻松愉快的奇异感觉。他不慌不忙、平心静气地等待即将降临的事。
几天后安德烈平静的死去,嘴角带着微笑,那微笑不是因为情感的波动,而是一抹嘲笑,嘲笑他那最爱的家人和爱人的悲伤。
”是的,这就是死。我死了,我也就醒了。是的,死就是觉醒!“ 他的心灵豁然开朗,那张至今遮蔽着未知世界的帷幕在他心灵前揭开了。
这心路历程我一点都不能理解,所以就把它记录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会明白。这让我想到我自己离死亡最近的一次,那是亲眼目睹姥姥的去世。事发突然,当我们赶到时姥姥已经不省人事。我第一次意识到呼吸竟然可以如此的艰难。姥姥躺在那里,非常用力的大口吸气,让我有一种幻觉,她的生命力还非常旺盛,而是这个世界氧气稀薄,不足以支撑她的生命。她的头部处于一种奇怪的僵硬,我不知道是因为呼吸不畅导致这种姿势,还是因为这种姿势导致呼吸不畅。于是我鼓起勇气建议把枕头挑整一下帮助姥姥呼吸。可是调整之后她却呼吸越来越无力,却再也没有人有勇气去调整那个枕头。我听到妈妈让人去把在村口等医生的舅舅叫回来,之后我的记忆就模糊了,记不清楚姥姥走的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接下来的几天虚幻的有些不真实,姥爷消失不见了,妈妈痛哭到几乎昏厥,舅舅忙前忙后处理后事,远房亲戚嗑着瓜子聊着闲天,小孩子们聚在一起开心的玩耍,而我独自在一旁恐惧,害怕是我动的那下枕头杀死了姥姥。
姥姥死前在想些什么,是不是我杀了姥姥,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还有一个问题我也不会知道答案,那就是她去了哪里。关于死亡的结局,我最愿意相信的是消失。肉体的腐烂都不重要,一个人在死亡的那一瞬间就彻底归于虚无,再也不存在了,再也不用受苦,没有孤独,不需要探究意义,也不需要被身边的人事物拉扯。就像老话说的那样,这个人不“在“了。若不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我最恐惧的结局是去地狱,因为无论这个世界上关于地狱的传言哪种是真的,我都是注定要下地狱的,从此受尽永世的折磨,但是在那里我应该会再见到我的亲人和许多我想见的其他逝去的人,如果他们还没有被折磨的太惨,如果我还能向他们再寻求一些问题的答案,那我就知足了。最后记下曾经听到的一段有意思的对话
– 人死了之后会去哪?
– 都去天堂。
– 那地狱呢?
– 这里就是地狱。
如果是这样的话,地狱好像也没有那么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