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语里“do time“是坐牢的意思。其中“hard time“是指对犯重罪的人进行最严格的监禁。“hard time“总是痛苦而缓慢的,即使犯人最终得到释放,也会留下终身的伤痕。与之相对的,有一些监狱主要用来改造犯人,这里监管相对放松,有图书馆,健身房,有的在农场旁边可以摘果子,甚至可以组一个棒球队全国巡回比赛。这样的监禁被称为 ”soft time“,那里的时间轻易的就溜走,甚至带着一点愉快。
最近读的一本书就叫“Time Was Soft There”,故事发生在一家在巴黎塞纳河畔的英文书店,名叫“Shakesspear & Co.“。作者Jeremy本来是一个负责报导犯罪事件的加拿大记者,因为惹恼了黑社会被迫流亡到法国,在山穷水尽的时候走进了这家会给作家提供免费的食宿的神奇的书店。
这个故事本来应该离我很遥远。我从没去过巴黎,书读的很少,从没想过当作家,但是书店的主人George却让我非常亲切。这是一个86岁仍然一顿午饭就喝五六瓶啤酒的可爱老头。他是美国人,小的时候在南京呆过两年,最喜欢喝的是青岛啤酒,喜欢关于中国的一切。他最好的朋友Ferlinghetti在旧金山创建了著名的City Lights,我就是在那儿买下了这本书。这老头的经营哲学就两个字:“抠门“,一个住客把发霉的土豆扔掉他就大发脾气。可是他自己又马虎到不行,经常会把钱到处乱放,让书店成为小偷的圣地,没钱了就去书店翻一翻准能找到宝藏。 他还是个高龄情种,86岁爱上了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两个人热恋的时候甜腻的可笑,失恋的时候又重病到几乎死掉。他1936年的时候几乎步行走遍了整个美洲大陆,在那之后坚信世界秩序需要重建,并成为了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者一直到二十一世纪。
George的书店和他本人一样一大堆毛病,却绝对称得上传奇。Sharespear & Co.最早在1919创立,并迅速成为美国和英国作家在巴黎的根据地,在那里诞生了许多文学名著和作家(虽然这里面我只听说过海明威)。在纳粹时期,书店被关停,店主人Sylvia Beach也被关进了集中营。在Sylvia去世后,George买下了她的藏书并把他自己的书店改名叫Sharespear & Co.。几十年的积累,让这书店像一只章鱼一样铺在三层楼中,每一个房间的每一面墙都从地板到屋顶摆满了书。这里却又不止一个书店,George设法在每一个房间里都摆上床,许多激进的社会活动家和作家藏身于此,在这里一边恋爱一边写作一边组织政治集会。George甚至试图在这里构造一个共产主义世界,他挂在嘴边的总是“give what you have, take what you need”。
这样的一个地方可以称得上是乌托邦,却绝不是什么伊甸园。这里的住客共享一个令人作呕的马桶,没有任何洗浴的设施,吃的东西都是在菜市场关门后的垃圾桶里捡来的。要给书店做苦力,也要忍受George的坏脾气。所谓大餐就是去蹭廉价的学生食堂,偷偷把别人剩下的饭偷回去当第二天的口粮。每天要读完George扔过来的一本书,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写可能永远也发表不了的小说。也会在隆冬的凌晨买最廉价的红酒,几个人坐在冰冷却寂静的塞纳河边讲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故事。店里有一个小罐子,游客可以在里面放一些钱供住户使用。实在没钱了怎么办?在书店支一个摊给客人写故事,一页10块钱。这仿佛是和成人世界无关的幼儿园,无论是三十岁五十岁八十岁的人统统变成了孩子,没有钱,却反而能放肆的哭放肆的笑,恣意的快活着,又被保护着不至于迷失。如果这都不叫浪漫的话那这世界上真没什么是浪漫的了。
这样穷的叮当响的浪漫让我想起了上学的时候。有一次和一帮朋友们在一条臭水沟旁烧烤,拿自行车的轮胎条子串好羊肉串,却忘了带油,跑去旁边的餐馆借了一碗油。回来看到某人刚骑着小电驴到,本想骂他迟到结果他一脚踩到泥坑里狼狈的样子让我们笑到停不下来。整个烧烤,食物不是糊掉就是不熟,可是每个人都吃的津津有味的,最后一起大声唱着“真心英雄”离开。好像我印象中的浪漫,从来都不是光鲜亮丽,反而都充满了窘迫。旋转餐厅里的牛排红酒在记忆里模糊不清,拿自行车条子串的半生不熟的羊肉串却历历在目。长大后生活越来越从容,却也越来越难以找到那样的浪漫。那些闪烁的记忆大多实在旅行中,比如在古巴一个一面之缘的rapper写给我的那一首情诗,或是在佛罗伦萨闯到别人的婚礼里跳舞,又或者在魁北克站都站不稳的狂风中做瑜伽。正是那旁若无人的放纵和奇遇,让我总想要离家远行。
可是上天要教我说不需要旅行也可以放纵和奇遇。于是他放在我里不能出门,又不至于丢了工作,使我每天可以只和自己相处。一件公司的free tshirt可以从周一穿到周五,隐形眼镜和粉底液被统统收了起来。 但却可以百分百依着自己的心意,吃自己想吃的东西,按照自己的生物钟作息。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trail,把相机拿出来拍身边的景和人。读一直想读却没读的书,和想聊天却很久没联系的人聊天,做自己一直想做却没有做的事,比如写东西。小的时候被爸爸妈妈无微不至的照顾,现在轮到自己这样这样照顾自己,“我想做什么”终于再次成了我的头等大事。于是我遇到喜欢长篇大论的托尔斯泰,遇到在春天里抒情的格雷格,遇到Dave Chappelle的standup,遇到若隐若现的马甲线,也遇到了神奇的Shakespeare & Co.里的George和Jeremy,他们说Time was soft there,我回答说谢谢你们让我的时光也一样柔软。
我最开始好奇如果这书店这么好那这些穷的叮当响的作家为什么会想要离开。然而像是命定的,书店里的故事从浪漫走向失控,有人情伤,有人离开,有人病重,有人死去。旧的朋友散落,新的故事开始,旧的人却融不进新的故事。George说这书店像是河对面的巴黎圣母院的附属品,给那些无法融入那里的人提供一个家。大概每一个格格不入的人心中都有一个没有被这个世界驯服的小孩,那孩子在对面的世界受了伤,便躲进这这书店疗伤。然后大多数人都像作者一样,痊愈后离开。这小孩或许被驯服,或许变得更勇敢。
这里的疫情毫无变好的征兆,不知道上天给我们的刑期还有多久。直到刑满释放那天为止,希望时间可以一直这样柔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