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吕的故事

(老吕,藏族,1966年生,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云岭乡西当村人。祖上是汉人,随茶马古道移居云南,故有汉姓“吕”。族人多定居丽江,其父为进藏部队军人,母亲则是西当本地人。老吕为家中独子,上有两个姐姐。16岁初中毕业后便在县城林业局工作,后两个姐姐离家,便返回家中帮衬。25岁进入西藏登山队,因其为独子父母不忍便又召回家中,此后一边务农,一边作徒步向导。)

(一)

我们是在飞来寺吃饭时第一次见到老吕的。他皮肤黝黑,鼻梁高挺,小眼睛只剩下两条缝,地道的藏人的模样。他身穿灰色夹克,背着一个小黑包,微微佝偻的背和隐约隆起的小肚腩,给人很可靠的感觉。我们一行人大多是第一次徒步,在这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进入一个传说中与世隔绝的小村庄,心虚的不行。“明天就拜托了!“我对老吕说,也是安慰自己。

也许是因为高原反应,我一夜不得安眠。第二天,老吕便来接我们去西当,那里是他的家,也是我们徒步的起点。大巴车上无事,老吕便和我们讲起了当年梅里雪山山难的故事。1991年,那时的老吕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负责帮着中日联合登山队的队员背运物资。1公斤3块钱,当年他一次就能背30公斤。当年的登山队汇集了中日最优秀的队员,只为攀登卡瓦格博这一藏人眼中的神山,登山运动员眼中还无人踏足的处女峰。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让整个登山队在一夜之间无影无踪。西藏登山队接到任务前来救援,并不知道其中厉害的老吕也跟着去凑热闹,眼前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竟完全没有任何人类的痕迹。这山难震惊世界,五年后虽再一次集结,又是顶尖的运动员,却被天上的一朵乌云和心底的恐惧震慑的无法前行。从此,梅里雪山便成为禁山,禁止任何人登顶。

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甚至带有奇幻色彩的故事,被一个亲历者道出,让人不得不心生敬畏。老吕说,虽然雪山不可以登顶,年年却都有许多虔诚的藏民前来转山,以消除罪孽和积累功德。而我们就是走内转的一部分。出发时,老吕说,要慢慢走。果然,但凡我着急一点,一小段上坡就会哼哧哼哧的喘着粗气。若是跟着他的步子,并不觉得有多慢,呼吸却很均匀,彷佛可以就这样一步一步的一直走下去。我赞叹老吕登山的节奏。老吕说,西藏登山队来救援山难的时候,便相中了他,说他是个天生的登山人,于是把他带回西藏训练。只因他是家中独子,他便又回到家中。从此向导便算是他的副业。“副业?“我疑惑,“那你的主业是什么?“老吕一顿,像是没有料到会这个问题,然后说:“就种地放牛啊”。无知如我,以为人人都理所当然要有一份“工作“,原来千百年来文人骚客所追求的“守拙归园田”竟是这么轻巧和自然而然的事。

登山固然辛苦,但更让人讨厌的是一辆辆过往的车辆。今年干旱,每辆车的路过都掀起一阵“沙尘暴”。老吕说,一定要护住口鼻,不然这吃这沙尘会感冒的。我们躲的远远的,可每个经过的车辆都要停下和老吕打招呼。我好奇问“你都认识?”老吕说,当然,这都是我们村的。我追问道“你们村的你都认识?“老吕又是一顿,没有料到竟会有这个问题。another dumb question,我心中默默骂自己蠢。一番叽里咕噜的藏语之后,车里递出来了一瓶红牛。老吕随手给了我。我激动坏了,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得到了一朵奖励的小红花,咕噜咕噜的喝下肚,感觉又可以再与这山路大战三百回合。有一处地势险的很,路虽不算窄可是路边就是悬崖。前边的女孩儿速度降了下来。老吕说,累了吗?我帮你背行李。女孩儿说,不累,就是有点怕。老吕小步跑到她身后,轻声说,没关系的,我就在你身后,不着急慢慢走。我虽然装作一副百毒不侵无所畏惧的样子,当听到老吕对她讲的话,心里不知也安心了好多。

就这样一路走到的山顶的补给站,老吕给每一个人竖起大拇指,狡黠的眨着眼睛卖弄英文“very good”。他开心的请大家喝酥油茶。老吕悄悄和我说,这个补给站的老板是他兄弟,酥油茶管饱,不会像之前的那个老板那么凶的。原来在之前的补给站,我向老板讨水喝,老板说热水快用完了就不大情愿。我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没想到这小事竟也落在了老吕的眼中,心里更觉得暖暖的。围着篝火,哥儿几个一边拉着一种类似二胡的乐器,一边高声唱着藏歌,好不快活。一路走来,我只觉得老吕是个极温柔极有耐心的老大哥,看他拨弦弹唱的样子,才又意识到这可是个地地道道的康巴汉子。简单的曲调却满是豪迈与潇洒,便是把这天地都收在了这木棚子里。我看了心痒,便缠着老吕想要学。老吕笑着说,多喝点酥油茶吧。

(二)

第二天我们去神瀑。因为路好走且没有岔路,老吕便负责在最后收队。我心里馋老吕登山的故事,便也磨磨蹭蹭的走在后面。老吕说,登山能有什么故事啊。

老吕说:有一次两个以色列人来从这里进藏,不知道什么手续不全在大路上被拦下,于是老吕带他们从雪山上绕了23天,终于走到西藏。以色利人体力真是好啊!老吕背了60升的行李,老外背了80升,老吕竟还走不过老外。

老吕说:以前有两个美国人走到这个泉水边滑了一跤,半条裤子都湿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吕说:有一个人叫王疯子,是北京一个什么晚报的高山摄影记者,想来拍摄当年山难的照片。老吕就带他到二号营地,那里本已经可以拍摄到遇难的三号线营地,可王疯子还是执意自己往前走,但是路上的冰缝太危险没能走过去。后来才知道这王疯子原来也是搞登山的。二十多岁时出家做了和尚,后来痴迷登山。老吕在西藏登山队的老师感其赤诚,便悄悄资助他,让他成为独自登顶珠峰的第一个汉人。后来他竟还想偷偷登梅里雪山,被村民发现带回雨崩批斗,老吕的朋友赶紧打电话给老吕,他慌忙去说情把王疯子领了出来。没想到老吕竟因此成了偷登雪山的反面典型被拍在纪录片里。电视台的领导还带着鸡蛋去老吕家道歉,但这纪录片却还是在电视上一播再播。

老吕说:一次在半路遇到两个老外,说给他500块钱让他帮忙把雪板背上去。老吕满口答应想着反正也就半程。结果他一提才发现雪板真是重啊,说什么500块钱也不干了。

老吕说:有一个广东老板想要爬珠峰,老吕被西藏登山队的老师叫去帮忙,他们7个人一队保护一个人,连续尝试了5年那个老板终于成功登顶。

去神瀑的路本来就好走,老吕的故事,再配上绿的发光的原始森林,我心里很欢快,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轻。这神瀑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虽然数丈高,却极细极温柔,好像一条纱作的哈达从悬崖上飘落,洁白而轻盈。老吕说这是圣水,淋了不会感冒喝了不会拉肚子,在瀑布底下顺时针绕一圈,可以洗清你一生的罪孽。于是我学着他的样子,摘下帽子,双手合十,走在这瀑布下,尽管在这两三千米的高原,尽管周围是高耸如云的雪山,尽管有数百丈的落差,但这圣水落在身上却彷佛是江南的细雨绵绵,并感受不到水滴,只觉得润入了皮肤里。周围除了水声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眼前除了经幡再也没有别的色彩。我不知我的重重罪孽是不是真的可以被洗净,这神瀑的水能让我在这聒噪的世界平静这一刻,就已经是很值得了。

老吕看我从神瀑出来,慌忙到处帮我找帽子。我走近才发现原来帽子就带在他自己头上,我的小帽子在他的大脑袋上格格不入,充满了喜感,我们都哈哈哈大笑了起来。老吕说,你要是喜欢我带你们去外转,每天爬一座雪山。他说他每年都会去,有客人就带客人,没客人就自己转。对于藏人来说死在转山的路上是最幸福的了。多好啊!我心生向往,可无奈九月份就要回美国肯定来不及了,而下次回国又不知是何时了。没想到老吕竟很坚定的和我说,会有机会的。我心中一惊,然后坦然。老吕又带我们去逛了山上的一座小庙,供了灯礼了佛,拜过当年卡瓦格博留下的马蹄印。不知为何,从神瀑出来,每次经幡从我头上划过,心中就咯噔一声。我见过许多雄伟壮丽的雪山,却从未有一处如此轻巧的拨动我的心弦,真是神奇。

我们走在队伍的最后,老吕却也丝毫没有着急的样子,每到一个休息点便招呼我们去休息。他自己点起一只烟,悠然自得的样子。我开玩笑说他烟雾缭绕的样子快活的像活神仙,又引起他的一个故事来。老吕说曾经他组织他们村的几十个汉子去北京玩,在故宫的时候竟然到处都不让吸烟,好不容易找到了吸烟点,可是把他们憋坏了,这些汉子一支接一支的烟气太浓,后来竟然引来了救火队。他们拜过雍和宫,去了五台山,一路到了成都,没想到竟在成都丢了一个人。这人好像智力有些缺陷,又不说汉话,报了警调了监控,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却都没有这人的下落。没办法,一行人只有先回村里,然后那汉子的家人又回四川找人,警局也没办法,给这家子人一人发一个大喇叭在成都的街头喊话。过了几个月竟真给找着了。原来这人去上了厕所出来找不到人,便上了出租车说要去奔子栏(德钦的一个小村庄)的老李家便利店。出租车司机不知拉他到了哪,应该是郊区的什么地方,他靠吃着地里的萝卜到处游荡,最后竟然也找回来了,简直是奇迹。

(三)

就这样闲聊着不知不觉便回到了酒店,虽说神瀑的路好走,但瘫在床上的那一刻还是觉得再也不想离开它。休息了一会儿,想到这是在雨崩的最后一个晚上,就硬是逼自己起了身在村里逛一逛。雨崩并不大,却有一种奇特的穿越感。刚下过一场雨,青稞和麦田都绿油油的,田中还有鸡鸭鹅在闲庭散步,偶尔咯咯叫着自己的快活。路上都是些散养的牲口,小黑猪在泥里打着滚,小泰迪在街边咬着尾巴,牦牛在河边喝水,还有骡子马在街边休息。这悠闲的小镇四周是被雄伟的雪山所围绕,彷佛可以把一切杂念都隔离在这山之外。村里还有许多的酒店客栈,据老吕说99%都是汉人来开的,装修的风格有现代摩登的,江南水乡的,或是网红打卡的,好看是好看,但多多少少有些不伦不类。可是因为自己就在享受标间里的热水电视和Wi-Fi,便失去了抱怨的资格。

走着走着竟遇到了老吕,原来他要去拜一拜村里的一块石头。老吕说,之所以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会有一个村就是因为这个石头,来雨崩一定要去看看,我们欣然同去。石头像是一顶纯白色的帽子,下面围满了哈达。传说这块石头是圣人留下的钥匙,在灭世之时便会打开,开启通往极乐世界的大门。我们学着老吕的样子围着石头顺时针转三圈拜一拜,敬先人给我们的希望。

老吕说村头还有一个寺可以一起去拜一拜。路上遇到一帮衣着普通的人。要知道在这个地方,要么是像我们这样身穿登山装的游客,要么就是着藏服的藏人和傈僳族村民。城里普通的衬衣西裤在这里可并不普通。老吕是乡里镇里县里的领导都来了呢。雨崩现在已经快被汉人开的酒店堆满。传闻说领导要把村里能见到铁的东西一律拆掉,还要限制每天能进村的人数,而每个进村的人也要有最低消费。我大概能理解领导的意图,只是心里还是隐隐的不太舒服。

我们还经过了老吕住的地方,并不和我们在一起。老吕说他很简单,一个床铺,晚上洗个脚睡觉早上洗把脸起床,能煮一壶酥油茶就足够了。我没忍住问了他给我们当向导的费用,相比较我们交给旅行社的钱相差也太多了,还不含吃住。我有些忿忿不平,老吕却觉得足够了。老吕说他不需要那么多钱,家里种的有庄稼,每年过年的时候杀两头猪,几家一起杀一头年,拿盐腌好可以吃一整年呢。家里三个孩子,大儿子和女儿都已经工作了,只需要供小儿子上学就完成任务了。他说村里的冬虫夏草和松茸一类都守在他那儿。老吕说,我管他呢,我就加价20%,不多不少,就20%,我管他呢。老吕说现在他就是想把村里的核桃油打出去。这山里有很多野生的核桃树,却远没有那些名贵药材好卖。他打听了外面核桃油的价格,说要比外面便宜20%的卖。同行的小伙伴建议老吕开个抖音账号宣传一下,圣山雪水养育的野生核桃怎么能比外面的还便宜呢。他却说一旦做大他没办法保证货源的质量,他现在就是在朋友圈卖,买的都是他的朋友,信不过的东西他不敢卖。老吕说不用做多大的生意,能把村里的核桃油打出去就行。

走在路上,凡是遇到村民都要向老吕打招呼的,叽里咕噜说一堆我听不懂的藏文。老吕说就是让去家里玩。因为快要天黑,散在村里山里的牲口们都自己回家了。有一户少了一头牛,他便向老吕打听看见了没,也不是很着急的样子。在绕着村子的悬崖中间,有一间小木屋,老吕说那里是入关静修的地方。我们在村里并看不到有路可以上去。我好奇问,难道入关就不需要吃东西了吗?老吕说如果有人送就用绳索吊上去,没有人送就不吃。其实人根本就不需要吃那么多东西,只是我们的境界不够所以被欲望控制,对于那些高僧大德,一天一粒米一滴水就够了。

就这样走到了村口的寺庙,发现已经落了锁。老吕在门口摸索了一阵竟然找到了钥匙开了门。大殿是昏暗的,闪烁的酥油灯照亮着宗喀巴大师和他的徒弟。这时我才意识到出来散步并没带现金,没法捐香火钱。老吕说没关系的,关键是心意,还是领了我们点了灯,绕着大殿礼拜。以前总觉得先圣们高高在上触不可及的,可跟着老吕时却生出了几分亲切。当老吕伏在宗喀巴大师的脚上呢喃时,我彷佛看见他也在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