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出生的我今年30岁。这30年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都是罕见的岁月安好,以至于我以为这世界理应这般安好,而且会一直这样安好下去。直到今年我才发现,只有在一片平静的湖水中,人才会产生一种幻觉,以为自己是未来的主宰,然而漂浮在汹涌的江涛之中,随波逐流才是真正的“不得不”。三十而立,我却开始有了一种站不稳的感觉,彷佛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了风云变幻的世界,也可能是第一次世界呼啸着被我看到。
这一年和我聊天最多的人群是网约车司机。每到一个城市,第一个和我建立连接的人就是网约车司机,当然也和我的工作有关系,我尤其想知道他们过的好不好。
上海的司机师傅是最健谈的。和十年前我上学的时候不一样,他们都是外地人,靠着开车养活老家的妻儿。其中有一个河南老乡,说着标准的普通话,却被我听出了乡音。他一天要工作16个小时,按一个小时平均50块钱算,租车要话400块钱,所以前8个小时是白开的,从第9个小时开始挣钱,一天400,一个月一万二,除去房租吃喝,一年能挣下十万块钱。他说他再干一年就回家了,这工作是挣钱,但是没人能撑到三年身体就已经垮了。知道我从国外回来的,一定要我帮他带国外的名牌手表,“挣钱不就是为了花的么”。车窗外一半的路人都是外卖小哥,听说全国有几万个研究生在送外卖,挣的远比办公室里的白领多。
来石家庄火车站接我的的司机师傅是四川人,他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来石家庄玩,“这里什么都没有”。在石家庄的十几年,他娶妻生子,但每天看到这灰蒙蒙的天还是会难受,想念四川老家,却早已回不去。四川广汉的师傅在睡梦中被我叫醒载我去成都,路上聊起黑社会曾经让这里如何如何繁华,几乎周周都有命案。有一次半夜有人坐他的车说自己输光了没钱。“他正大光明的说了,也就一二十块钱的事儿,我也不差这点钱” 现在大老虎倒了,出租车生意却没有那时候好做了。他说起08年地震之后他曾去了北川,只有这黑社会老大捐的小学没有塌。那时灾难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一个大男人却还是扛不住,废墟中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回音,空气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他说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所以儿子不好好学习就不好好学习吧,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最重要。
云南香格里拉的网约车特别便宜,无论去哪儿都是七八块钱,而且可以立刻找到附近的车,可有时却等很久都不来。其中一个司机师傅也是徒步向导,“雨崩人太多没什么意思了,下次你找我,我带你去好地方”。他说广东人特别喜欢来,但是现在那里疫情闹得正凶,这里也冷冷清清的。其实疫情以来这里人就少了很多。“哦,怪不得我看老城一半的店都关着,开着的也不像在做生意,店员们到处串门倒是也蛮高兴的。”他说香格里拉本就是个旅游城市,大部分都是外地人,没了游客就没有事做,大家都当起了网约车司机。司机多游客少,平台就把价格压的很低,出来开车就赔钱。“赔钱也得开啊!不然在家跟老婆孩子大眼瞪小眼么。”我其实刚从时轮坛城出来,学习到在党的领导下少数民族地区的幸福生活,满满的正能量。不知怎的想起来了科幻小说《城市折叠》,好像自己不小心走进了城市的背面,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又荒诞不经。
回到美国给车做保养,接我回家的是个华人,他以为我是去卖车的。“现在卖车太划算了,很多人卖的二手车比新车还要贵呢”。他说因为现在dealer手里都没车,都要排队到几个月之后。好像是因为老挝那边疫情又起来了,又好像是码头出了问题船都进不来。“物价涨的也很厉害,超市的菜贵了好多!”我说经济不好会不会多点人开网约车,他却不以为然。政府发钱谁还愿意干活,上个月他刚领了5000刀。不得不说我还是没出息的酸了。不过他听说我刚从国内回来也羡慕的不得了。“我国内的驾照都过期了,也回不去啊,还是国内的东西好吃!”
本来是要回顾自己的2021,结果讲起他们的故事停不下来。不过也不错,他们的故事比我的故事更值得被记录。每个人都像是一面镜子,2021映在上面,都成了自己的样子。希望所有人在2022都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