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与熊的距离

2026年的夏天,我有幸到玉树辅助一些人熊冲突的研究。然而,整个夏天我几乎都没有见到熊。

七月初,作为一个维尔巴,我接到的任务是分析电围栏对防治熊害的作用。于是身为一名程序员,我熟练的打开AI,设计了多套方案,根据熊与电围栏互动频率与响应的不同,选择对应的分析模型。带着这套方案,我忐忑又期待,来到玉树进行一线的考察。

玉树的天好蓝。雪境的同事旦增接上我,与青海师范大学的余博、红亮老师汇合,马不停蹄地往毛庄乡赶。车子穿过一道道峡谷,远处雪山与高原铺展开来,湛蓝的天空不断延伸到无限远,五彩经幡在风里翻飞,裸露的山体层层叠叠,像一幅被风和光一点点晕开的水墨画。我在脑还中想象着熊行走的画面,和那些等待填进表格的数据点。然而没想到是,到了毛庄,第一个问题是:电围栏在哪里?

乡里空空荡荡,围栏小组的成员都去参加婚礼了,留在村里的人也说不清围栏的位置。我们拿着几个模糊的点位,在山里兜兜转转几天,最后只找到了一个电围栏,和一组没有按规定安装的照片。我想起自己方案里郑重写下的“少于120个数据点”和“多于120个数据点”两种情况可用的模型,哭笑不得。

所幸这趟还有另一件工作:跟着余博和红亮老师为熊佩戴追踪项圈。

红亮老师开车带我们钻进山沟,趟过小溪,去看他先前布下的陷阱。树枝上和树根旁分别放着牛肉,腐烂的气味吸引来苍蝇嗡嗡转圈。树两侧挖了三个小坑,里面埋着触发器,四周用大树杈挡住其他路径;熊如果来吃肉,必然会踏入坑中,钢丝做的脚套就会收紧。三米开外的石头上绑着红外相机。红亮和余博布置这些机关时的认真与虔诚,仿佛在雕刻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机关打开后,我们每天早晚去检查。熊没有来,只有牧民家的牦牛对机关上的草很好奇,经常被套住。

更多时候,我们在山上装红外相机。顺着水源和山势往上,从海拔三千多米爬到四千多米,再到五千多米,森林变成灌木,灌木又变成光秃秃的碎石坡。我们我们在突出的石头上找熊蹭背留下的毛发,在蕨麻草旁看有没有新翻的土,在鼠兔洞旁辨认它挖掘的迹象。余博背包上的防熊铃铛丁零零地响。我一边紧张,一边又盼着在陡峭的山壁上远远看见那强壮而敏捷的身影。熊始终没有出现。

离熊最近的一天是一个休息日。那天下着雨,不适合上山,我们跟着青师大的学生才泽妈妈进山,我们一边欣赏着五颜六色的野花,一边采着黄蘑菇,这些天的疲惫也被广阔的草原治愈,直到走到她夏牧场的家里。才泽的妈妈特意嘱咐我们不要进院子,她在外面扬起了乌尔朵(藏族牧区一种古老的投石索或抛石绳)我们跟着吼叫、吹哨,按着汽车喇叭。闹了好一阵,里面也没动静,大家才一起向里走去。

院墙塌了一个豁口,窗玻璃碎了一地,电围栏倒在地上。潮湿的地面有一个清晰的熊掌印:它刚刚来过。我心头一紧,才泽妈妈又往屋里扔了一阵石头,听不见动静,才慢慢走进去。屋里果然一片狼藉。才泽说,家里没有放任何食物。

才泽忽然叫了一声,大家赶快朝她跑。原来客厅正中间有一大坨新鲜的熊粪。“这熊也太不讲礼貌了吧”她抱怨道。余博专业的戴上手套,拿出采样袋,蹲下去采样。“熊在这里应该呆了好一阵子,才能这么里一泡外一泡的拉屎。”余博一本正经地说完,大家都笑了,屋里的气氛一下轻松了不少。

外面还在下雨,野草碰到电围栏,发出呲呲啦啦的声音。红亮老师说草长得太高,漏电严重,围栏便起不了作用,拿起镰刀和才泽妈妈一起割草。可雨还在下,一周后草也许又长起来了。这里离县城那么远,谁能每周回来割一次草?才泽妈妈却说,与其指望这道围栏,不如把房门敞开,反正已经这样了,熊进来找不到食物就会自己离开了。

客厅墙上嵌着的三个熊印,据说已经在那里很多年了。地上的掌印会被雨冲掉,墙上的却一直在。对我这样在城市长大的人来说,如何日复一日的生活在这样的恐惧中,是很难想象的事。对才泽一家,却是夏天的日常。

才泽的妈妈讲起了她亲戚的故事:那年虫草季,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三四岁的孩子上山挖虫草。山坡空旷,四周没有什么遮挡,她们迎面撞上了一只熊。熊开始追人。妈妈死死拽着孩子,拼了命的往前跑。山路并不好走,脚下是碎石和草坡,身后的熊却越追越近。跑着跑着,孩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下一瞬,熊从妈妈手里把孩子拽了过去。妈妈当场吓晕了。等她醒来,人们组织了救援,最后找到了那只熊并将它击毙。刨膛破肚之后,甚至在熊的胃里面找到了孩子衣服的碎片。

才泽的妈妈讲这些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我坐在旁边,却听得手心发凉。“人熊冲突”,这个我在文献中见过无数次的词,就这样真实的血淋淋的铺在我的面前。终于,我得到了本次考察第一个数据点,然而故事的重量却压的我喘不过气。

回到乡里,我们跟着旦增去参加社区会议。牧民们讨论的很激烈:有人把熊画得细致入微,连毛发的走向都清晰可见;有人井井有条的人熊冲突的原因,大家也群策群力,提出了各式各样的解决办法。

我也渐渐听到人们谈论不同的熊。山里的熊能在陡峭的山脊上如履平地,一掌能拍倒一面墙,叫人害怕,甚至叫人痛恨,却也带着对那股超人的力量的敬畏。然而还有一种熊叫“垃圾熊”,他们以垃圾为生,习惯了在人群周围活动,每到夜里,便会来到垃圾场觅食。我在红外相机里见过他们,圆滚滚的身子,慢吞吞地翻找垃圾,看上去甚至有些憨态可掬、人畜无害。可牧民提起它们时,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屑:只有没本事的熊,才会来吃人类的垃圾。

于是临走前,我们去了垃圾场。余博指着地上一坨鲜红的东西让我看。我凑近才发现,那不是丢在地上的塑料袋,而是混着塑料的熊的粪便。在山里,我们常常只能靠痕迹猜熊走过哪里,在这里却几乎随处可见。我忍不住想,胃里被塑料填满,它会不会也肚子痛?

垃圾场的气味刺鼻。我们在雨里等夜色落下来。我盯着远处的山,希望能从山坡上找出熊的影子,直到天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余博突然问,远处那些黑影是什么。他一只、两只、三只地数,竟有十几个。太远了,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迷路的牦牛。直到黑影聚到一起,朝着垃圾场跑来,才看清,真的是西藏棕熊!大熊走得沉稳些,小熊蹦蹦跳跳,边跑边打闹,从围栏下面钻了进来,从车边经过,近的让我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车里的空气都安静下来,这是整个夏天我第一次真正见到熊。我们在山里爬了那么多路,精心布下陷阱,朝一处处可能有熊的地方架起相机;它们此刻如此大咧咧的在我的面前大快朵颐,一切显得太不真实。

就这样,我的夏天结束了。电围栏的分析没有任何进展,余博和红亮还守在陷阱旁,旦增还要回到社区,才泽一家也还会回到那间屋子。我曾以为来到玉树,许多问题就会清楚一些。可眼前这些低头翻找垃圾的熊,与墙上的爪印,山里始终不露面的熊,并不能轻易合成一只熊。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人熊冲突”的议题,是我的模型,是科学家的研究,是社区工作者的项目,还是牧民们每天都要面对的生活。

雨还在下,小熊跟着妈妈又从围栏底下钻了过去,才泽妈妈割掉的草大概又会长起来,等待下一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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