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留在上海的期间无事便在城里溜达,其中的一个宅子叫草婴书房。去之前只觉得这名字熟悉,但并不记得草婴是谁。进门看到满眼的《复活》《安娜克列妮娜》,才意识到原来他就是前阵子看的《战争与和平》的翻译。扫到旁边的玻璃匣子里的人名有点眼熟,仔细一看竟是翻译《战争与和平》的手稿,一瞬间像被雷击中一样。厚厚的一摞纸,密密麻麻全是字,字上面一层层修改的痕迹。我彷佛看见草婴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拿着钢笔,正皱着眉头思考怎么样把列夫托尔斯泰絮絮叨叨的长篇大论传递给汉语的读者。这泛黄的纸张猝不及防的把一部遥远的巨著拉到了我的身边,让每一个字都有了温度。这书并不好读,我一页一页啃的辛苦,但每每被震撼到也惊叹巨著之伟大。此刻突然意识到,这中间还有一个草婴,或许像我一样读时辛苦,时时被震撼,然后不得不字斟句酌的翻译成中文,方便我这样浅薄的人领略其中风光一二。瞬间竟然泪水涌上眼眶,好想大喊,“快看呀快看呀这里有《战争与和平》的手稿!!!“可是身边除了在认真工作的装修工人再无旁人。即便是身边真的有人,又有谁能体会我此刻的激动呢?想到此处孤独的凉气又弥漫了全身。大喜大悲之后不禁嘲笑自己的滥情,真是够作的。
离开上海之前需要再做一次核酸检测。想起上次隔离结束前的捅的鼻子和喉咙难受了许久,心里真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作为一个30+的成年人,必得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挂号,排队,有条不紊。本来很迅速的队伍被一个小朋友耽搁了下来,几次棉签伸到嘴里他又躲掉。他哭的那么歇斯底里。妈妈说,张嘴别动,他说,我怕。一下子又触动到了我的泪腺,瞬间与这小孩儿完成了共情,想冲过去告诉他我也好害怕啊!妈妈凶凶的说,不想要一会儿的玩具了吗?几个大人按住这孩子,经过一番磨难终于完成了取样。从椅子上下来的小男孩儿脸上还在默默抽泣,他得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能忍住不动让那长长的大棉签伸向自己的喉咙啊,想到这么小小的人被这样折磨我就好生心疼。没想到是,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一边抽泣一边弱弱的挤出两个字:“玩具”。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哦,是玩具啊,玩具给了他力量!我以为我知道,但其实我哪里懂这孩子的心思。可这妈妈竟然回答说 “一点都不配合,要什么玩具?!”我又气从中来,想冲过去拎着妈妈的领口问她“你知道这孩子为了玩具有多勇敢吗?!你怎么可以说这种混账话!” 当然也只是想想,现实中的我一边嘲笑自己戏真多,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张嘴不动,等着那恐怖的棉签伸向我的喉咙。
在上海最最开心的一刻,是走出隔离酒店的那一瞬间,“若为自由故”,什么都可抛!但最最开心的事就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往事过去太久,不提也罢。毕业后这么多年的空白又怎么说的尽,说的出。我们还会小心翼翼的避开彼此的伤疤,将汹涌的情绪节制在眼前的一小杯清酒中。于是,唯有聊聊当下,虽然是各有各的辛苦,可我只觉得鲜活。每一个人都那么独一无二,每个人都在只属于自己的鸡毛蒜皮中,一天一天的过着日子,让我喜欢的不得了。众生皆苦,可我见到的都是温暖的笑容。我们都过了可以歇斯底里的哭着说“我怕”的年岁,所以那笑吟吟背后都藏着什么喜悲我无从而知。可我知道我们都用不同的故事填满了相似的时间,还能从被岁月磨成不同形状的我们身上读出当年的底色,所以好亲切好珍贵好欢喜。
临行前去了上海的奇迹花园。近一万平米的奇迹花毯,五彩缤纷,美是极美,但这密密麻麻的郁金香背后的人民币更是让我叹为观止。不过最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不显眼的石碑上刻的李白的诗:“月光不可扫,乡愁不可说”。岂止是乡愁啊,人有千种悲喜,又有几人可说。不说也罢了,偏偏像李白一样非要把这“不可说”说出来,就全当是留着给将来的自己当笑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