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海边的卡夫卡》与《挪威的森林》

村上春树是我年少时的读书列表中被略去的一个作家,是因为那时的我不喜欢“小资”这个标签,自以为土的掉渣的自己欣赏不来有钱人“欲赋新词强说愁“的装B。然而随着年龄渐长越来越发觉标签的简单与粗暴,而因为一个标签而对什么人什么物产生偏见也太没出息。最近因为一个契机买来了《海边的卡夫卡》,而毕竟说到村上春树还是《挪威的森林》最有名,所以也一并买了来。一口气读完两本,对这作家的态度稍微立体了一点。

据说村上春树的大部分作品都是描写处于社会边缘的中年男人,然而这两部作品却都是在写少年,一个十五一个二十。作者说少年的独特在于“可变”,迅猛成熟的身体带来的是灵魂的摇摆与蜕变。他狠心的给这两位少年准备了最残酷的成人礼,残酷到他们都选择了出走,试图从逃离中得到解脱。然而最后他们也都选择了回归社会,尽管社会依然残酷,伤痕依然血淋淋。

《海边的卡夫卡》采用了双线叙事的形式。一路镜头追着早熟的少年田村卡夫卡,另一路则是神奇的老人中田。两组故事宿命般的最终相遇,产生化学反应,然后分离。田村是一个挺极端的少年,坚持锻炼,读书,励志要“做世界上最顽强的十五岁少年”,然后在生日那天离家出走。他有想法也有行动力,然而这一切放在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身上,在三十岁的我看来其中的坚定与勇敢被消解,反而多了一份幼稚和天真,让我不得不为这孩子担惊受怕。所以我私心是更喜欢中田老头的这条线的。这个故事更天马行空,和猫说话,天上下鱼,收集猫的灵魂的Johny Walker,和兼职拉皮条的肯德基爷爷。然而憨憨傻傻的中田总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他完全不知道要去哪儿,做什么,但我就莫名其妙的像年轻人星野君一样死心踏地的跟着他,无论目的地在哪里,跟着他就一定能走到的。

不得不佩服村上春树的功力。虽说我更享受阅读偶数章节中田的故事,但少年田村的成长确确实实是最吸引我和震撼我的。借着田村的眼睛,我见到了世外桃源般的图书馆,认识了美丽的佐伯,豁达的大岛和温暖的樱花。暴力从未正面出现在这个故事里,然而暴力的阴影却总阴魂不散。田村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对他很好,但是无论是过去的战争,政治,还是现在的父亲,却一步步将他推向绝路。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这个故事里出现的每个人物都无比nice,而故事却依然泠冽的让我瑟瑟发抖。我好喜欢那个赤身裸体在森林里晒太阳看书的少年啊!好希望时间就在此停止。少年大概也是这样觉得,于是在这森林选择离开这世界。我震惊,但不得不承认这是让时间停留在美好的唯一方法。然而这显然不是作者想要的结局。他铺垫了整本书,不是为了少年离开,而是为了他回来。他让中田千里迢迢走到佐伯身边,让星野打开那扇可以回头的门,让佐伯与少年相爱,让少年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活下去的理由:“为了有人能记得佐伯”。回来,就意味着继续忍受这个美好不断被暴力撕裂的世界。然而不回来,却意味着美好就此彻底消失。

读完《海边的卡夫卡》,我又感到一阵虚无。还有很多谜题没有揭开,还有很多隐喻不知所以。对了,隐喻!全书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隐喻。每一个情节,每一个意象,作者生怕我们不知道一样,不断的叫喊着,“隐喻!隐喻!”然而过多的隐喻就像一幅抽象主义的油画,若是兢兢业业的去解释每一个隐喻就失去了抽象的意义,若是不去解释很多章节就显得不知所云。不得不说这其中的装B感依旧不是现在的我喜欢的。被触动,然而意犹未尽,于是我迫不及的的打开了《挪威的森林》。

《挪威的森林》果然比《海边的卡夫卡》user-friendly很多。原谅写到这里的我失去了复述情节的耐心。和《海》的抽象不同的是,《挪威的森林》完全没有鬼马的情节。这故事真实的让我在读完小说之后冲出房间冲着大口呼吸,要把那压抑的氛围排出体内。故事中最让我恐惧的是美丽的姐姐玲子说她一直很害怕,怕脑子中的那根弦再突然断掉。我之所以一直很努力,难道也是因为害怕吗?害怕再次跌入一个黑暗的无底洞?而这恐惧是不是意味着我现在就走在一个钢丝绳上,不知道哪一天的哪一阵风就能轻易的让我跌落?所以注定要跌下去?我赶快喝止我自己,不敢再想下去。

再聊一聊这两本书中不断重复出现的意象。

音乐:《挪威的森林》是现实中披头士的一首曲子,《海边的卡夫卡》是小说人物佐伯写的一首歌。两部作品都以歌曲名命名,可见音乐在其中的重要性。不仅是现代音乐,古典乐也一次又一次的出现。贝多芬《大公三重奏》给我带来了深深的感动,而《海边的卡夫卡》中的卡车司机星野君也是被同一首曲子所感动。我就是为了追寻这遥远的共鸣才买来了这本书。《挪威的森林》里出现了多次的巴赫的赋格曲,我也刚学过其中一首。日日陪伴在我身边的旋律,虽然我总会抱怨太tm难,但感情还是在的。所以当读到玲子在直子的葬礼上弹奏巴赫的赋格曲,旋律自然在耳边回响,眼泪唰的一下就出来了。村上春树是厉害呀,让我体验了一把3D沉浸式小说。

希腊悲剧:《海边的卡夫卡》中的主人公田村离家出走就是因为被父亲诅咒会“弑父奸母“,著名的俄狄浦斯王中的情节。《挪威的森林》中的男主人公是戏剧系的学生,他最喜欢讲的就是希腊悲剧家欧里庇得斯。两千年前的希腊人或许不懂得宇宙的浩大,但他们却深刻的体会到人的渺小。在宿命面前,悲剧是注定的,而人就好像演员一般别无选择,之能把剧本一页一页的呈现出来。孤独是宿命,死亡是宿命,而爱情是过程,生命是过程。正因这悲凉的宿命,每一次相遇、陪伴,才显得无比珍贵和温暖。然而无论这其中的一章如何美好,都休想撼动这结局一丝一毫。不得不说,技术是在不断进步的,但艺术不是。从希腊以来,这世上出现了许多伟大的悲剧,但却没有谁敢说超越了希腊。村上春树讲的故事,几千年前的希腊人就讲过。我们重复的说着相同的故事,因为我们人生的悲喜与几千年前,也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