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是去年回国逛书店的时候,临出门前看到了这本《浮生六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个”浮“字我实在是太喜欢了,所以就买了下来。直到最近开卷,才发现自己真是小瞧了这本书,又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
开卷第一句就说出了我的心声
……,天之厚我可谓至矣。东坡云“事如春梦了无痕”,苟不记之笔墨,未免有辜彼苍之厚。
有时在生活中遇到一些小欢喜,如果不记下来就过去了,反倒是一些不开心的事,总是时不时的想起,徒增一些抱怨。然而随着年龄越大越是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幸运了,很多时候都是命运高抬贵手,生在了一个和平的年代,碰巧走到了一条相对好走的路,还遇到了许许多多的贵人扶持。自己抱怨的时候也越来越心虚,总感觉有点不知好歹,所以要“记之笔墨,以免辜负彼苍之厚“。
读到第二卷《闲情记趣》的时候,终于知道为什么似曾相识了:“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原来是小时候“背诵全文“的《童趣》啊。有眼不识泰山,真是惭愧啊!接着读下去,发现这一段最精彩的最后一句话竟然被语文课本给删掉了
贪此生涯,卵为蚯蚓所哈(吴俗称阳曰卵),肿不能便,捉鸭开口哈之,婢妪偶释手,鸭颠其颈作吞噬状,惊而大哭,传为语柄。此幼时闲情也。
说沈复小时候贪玩,**被蚯蚓咬了,肿起来没法小便,于是让鸭子开口含着(这偏方也是新奇),结果婢女不小心松手,鸭子脖子一动好像把**吞了下去,他就吓的嗷嗷大哭。读到这里我笑出声来,觉得这小孩儿也太可爱了吧。小的时候费老鼻子劲背的文绉绉的课文竟然是这么一个结尾。雅是不太雅,但也太“童趣”了吧,怎么就给删了呢,可惜可惜!不过,脑海里又浮现出一本正经的高中语文老师讲这么一段的画面,自己又笑了好久。原来几百年前的文人就会讲黄色笑话了,脑海中那羽扇纶巾的文人雅士瞬间变成了李诞王建国,谁还不是个人呢,可可爱爱的。
不过在我看来这书中真正闪闪发光的并不是沈复,而是他的妻子陈芸。有的时候当沈复在絮絮叨叨的炫耀他的才情的时候我都有点强忍着想跳过,但每当芸娘出现的时候我就喜欢到拍大腿,反复咀嚼,赞叹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奇女子。
芸娘刚出场时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刚订婚不久,看沈复饿了就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把自己藏好的热粥和小菜给他吃。不料被她堂哥发现,笑话她说“我刚刚和你要粥喝,你说已经没了,原来是专门藏着给你老公喝呀!“从此沈复再去她都害羞的躲起来。后来沈复得了水痘,她就暗地里斋戒为他祈福。短短几句,把这个情窦初开却又羞答答的邻家女孩写的活灵活现的,让人觉得非常亲切。结婚之后,两个人洒起狗粮更是齁甜齁甜的。有洞房花烛夜的“摇人魂魄”,有小别胜新婚的“魂魄恍恍然化烟成雾”,有偶尔拌嘴后的“揽之入怀”,有一同出游时的“俗虑尘怀,爽然顿释”,也有“愿生生世世为夫妻”的山盟海誓,好一部古代甜宠剧!
然而更让我为陈芸爆灯的是她的潇洒与才情。沈复当然是才子,可他的才华像是一副优美的山水画,须得芸娘在上面添两笔老翁与驴,才显得灵动。新婚燕尔,她晚上竟抱着本《西厢记》读的忘了时间,被沈复一路调戏到床上。与丈夫品诗论画,都有自己的见地。还会女扮男装去逛灯会,瞒着家人溜出去游太湖。沈复喜欢与朋友办对诗会,她也参加,还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嫁妆首饰典当了给大家买酒喝。且她的才情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在生活的点滴中放一点点巧思。沈复去游园,想对花小酌却不想喝冷酒,她就去集市雇了卖馄饨的挑子来热酒。丈夫吃饭不多,她就把碟子烧成梅花状,“如菜于花瓣中“。除此之外,打理庭院,室内装潢,女红刺绣,一日三餐,什么都会,彷佛是哆啦A梦一般的存在。
与此同时,芸娘拘谨传统到让人觉得迂腐的地步。她勤俭持家,一言一行总是要遵循一个“礼“字。就连为丈夫整理衣袖,也要连声到“得罪”。对待公婆,她孝敬到让人觉得傻。受了委屈也不辩解,怕长辈难堪。她还主动为丈夫纳妾,不惜因此得罪公婆。然而一个个误会累加在一起,夫妻二人最后竟然被赶出家门与骨肉分离。无论是在家中与公婆小心翼翼的相处,还是在这漂泊无定的日子里,她都用自己的善解人意温暖着家人,用默默的承担来让沉重的日子过得闲逸。我彷佛可以看到沈复在卖弄自己快意浪游是芸娘温柔而宠溺的微笑,也可以看到沈复在抱怨官场污浊时暗暗下定决心用针线撑起这个家。沈复的那“童心”被芸娘视若珍宝,细心呵护。只有当芸娘病重之后,我才第一次看到沈复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穿着单衣在寒冬腊月步行去寻钱治病。还好有夫君怜爱,不然这“坎坷记愁”这一节真的是让人不忍读下去。
第一次读文言文流泪,是芸娘的去逝的时候。人情练达,唯芸娘一人时时捧着一颗真心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一心只想做一个好的妻子,就连为丈夫寻的妾也是真心以待,后来这人嫌弃他们家穷,就转投有钱人家。沈复倒没怎么,芸娘却因真心错付而血疾大发骨瘦形销。被赶出家中后,朋友赠了一小奴,不料偷了东西逃跑,芸娘担心的却是怎么和朋友交代,竟然一病不起,香消玉殒。她心思太重,把一切责任都归咎在自己身上。临死之际,她说沈复说
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
因神仙眷侣而犯造物之忌?!这薄命的缘由恐怕只有为情所痴之人能想到了!
沈复说“芸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怀才识“,然而我却觉得没有比她更可爱的女人了。古代的贤妻良母非常多,才女也不少,现代的独立女性们更是各领风骚。芸娘让我情有独钟,是因为这些看似相悖的特质,在她的身上浑然一体,给我了一种立体的可能性。贤妻良母,独立女性,风流才女,这都是非常美好的词语,但同时似乎是扁平的标签,相互矛盾不能共存。彷佛一个女性若是贤惠,就不能独立,若是思想保守,就没法潇洒肆意,若是女权主义,就势必尖锐刻薄,若是风华绝代,就十指不沾阳春水。可事实上这些都只是形容词,并不是反义词。这世间不仅没有对女人的唯一标准,甚至没有一个标准能概括一个女人。正是因为芸娘的贤惠,她的才华才在日常点滴中闪闪发光,正是因为她的有主见,她才能与丈夫成为知己,而不介意家境清寒,也正是因为她的多情,才造就了她细腻的思绪和对艺术的敏感。扁平的标签容易让人记得,但“被记得“的并不是全部。陈芸的一生很短暂,若不是沈复,她可能也就和其他千千万万的女人一样消逝在时间里。可消逝了又如何,她自己绽放的很好,用自己的那一点点香气消解了世间的一些些戾气。浮生六记,她的一生也确实像一叶扁舟浮在水面上,水静则静,水动则动。她说“布衣菜饭,可乐终身“,这其中的“安”与“乐”,难道不才是最最珍贵的东西吗?